线团,或梦的黑火
文 / 尉光吉
当松塔第一次从纸上隐约浮现时,它就创造了永恒的谜:无法解开的、一直颤动的线团的谜。其实,纸上没有松塔,只有一个个周而复始、缠绕不清、时疏时密、时浓时淡的线团,它们聚集在一起,紧紧包裹着某个看不见的幽暗核心,但那核心是什么,它何以将这些缭乱的线团收敛起来,使无拘束的线围绕着它疯狂地旋转、飞舞、飘扬,就好像所有可见的线都是从那里头无尽地生长出来的一样?所以,线团内存在一个隐秘的引力场,它吸引并牵动着这些努力向外扩张、朝更远处伸展的线,遏制了它们肆意蔓延的冲动,或不如说,一切自由行动的线最终都朝着某个未知的原点回归,势不可挡地涌向了其命中注定的归宿,并在它们行将抵达终点的区域,以最为急迫的速度,形成了一片滞重而沉闷的绸密,一块阻断目光、堵塞空间的黑幕,在这一刻,线的历险变得寸步难行,在外围游刃有余的线陷入了僵化的泥潭,但困住这些灵动之线的,正是线自身,确切地说,是线的交织与交缠。在这片困顿之地,线的呼吸变得平缓,线的身躯变得粗厚,线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和反抗,线不再流动,甚至不再振颤,线的喧嚣已落入最深的寂静,喑哑的线于是成为自身最无情的束缚,但在无光的牢狱里,线与线又将默默结成盲者的友谊,庞杂的线群以不容动弹的厚度艰难地围住其共同保守的不可示人的秘密。这秘密如死亡的咒语,从黑暗的口中呼出,以冰冷的寒气瞬间冻结了活跃的线,成群的线开始凝固,开始蜕变,开始生成墨的色斑、块团、平面。线将要脱离线的存在,脱离勾绘、描摹,转向涂抹、渲染。线的踟蹰、犹豫,将变为墨的沉稳、坚定;线的孤独、游离,将被墨的密集、团结吞没。一根孤零零的、四处游荡的线,就像一滴迷途的水,终将无望地回归浓墨的无边之海,而那片墨色的深渊,也是由无数精疲力竭的线的遗骸堆砌而成。线团如此激情地拥抱并守护着这无声无息的终结、这秘而不宣的葬礼,并将其被压抑的悲悼转化为最狂放的舞蹈、最洒脱的挥别、最逍遥的逃逸,而这些挥舞的、逸出的线,像是从迷宫中无意释放的暗示,仍连接并遥指着那个如惊雷般在层层乌云中隐隐作响的谜团:松塔的谜团,静物的谜团,物的谜团。
松塔,只有松塔。三年时间里,他注视的只有松塔,他画的也只是松塔。小小一颗松塔,在他目光的持久关注下,开始缓慢地膨胀、壮大,直到松塔的体积足以充斥巨幅的画纸。所以,他不是在看松塔,而是用目光滋养松塔,好让松塔像活物一样成长。他给松塔灌输他的思想,他的目光就是他的思想。他持之以恒地研究松塔,研究这不起眼的、干枯的、坚硬的、轻巧的、多棱的物,这在他看来简直难以看透的物,谜一般的物,因为物顽固地保守着自身的秘密,将物之为物的本质隐藏起来,在其可见、可感的表象之下,物之存在的深渊早已静静地横亘着,注视物就是越过显见的表层,进入这道无底的深渊,直至目光被它攫取、吸引、完全迷住,最终在幽深的内部沦陷,这就是物坚不可摧的心脏,是它万古如一的无尽黑夜。于是,注视物,意味着与那沉默的心对话,在那茫茫的黑夜里漫游,意味着彻底放任并放弃目光,让它迷失于深渊的幽暗。于是,目光涣散了,眼睛空了,物豁然地敞开了它的心,将其深藏不露的内部裸露出来,一片无边的夜幕在他眼前徐徐铺展,而昏暗中,物性的各种元素,像审慎的夜行动物一样,全冒了出来:其温暖的质地,其细腻的纹理,其黯淡的芳香,其未灭的生机,都化作夜的微粒,没有方向、没有边际地释放着、散布着,它们形成了夜的空气,弥漫的黑雾。物就这样吸收了目光、浸透了目光,在潜移默化的目光作用下,只要注视得足够久,再坚实的物之外壳也会变得柔软、蓬松,再明朗、清晰的轮廓也会变得混沌、模糊。物就这样与目光一同破裂、崩塌、挥发、消散,它留下一阵烟、一团雾、一片尘埃,它化成一座废墟、一道残影、一个虚体。他看着物,物一直都在那里,但在那里的从不是物,至少不是实实在在、一目了然、棱角分明的物,而是永远看不清的物之背面,是模棱两可、虚实难辨的影像,是物的暗影和黑夜。这不可名状的夜,这内在于物却又超乎物的部分,他称之为灵魂。他,灵魂的凝思者,为静物画肖像。
一切都是线。可见的是线,不可见的仍是线。线贯穿了一切,构成了一切。线在编织,线也在拆解。线在呈现,线也在隐藏。线总是一个难以判定的标记,一道暧昧不清的门槛。线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一份隐秘的邀约。来自画的邀约,他的画。
当物在目光中摇摇欲坠、行将碎散之际,缠绕并捆绑物的线就松动、解缚了,一个密实的物开始发散、倾吐构成其实体的无数根线。获释的线,自由的线,张扬的线,激昂的线:没有一根线能够平静下来,就像没有一根弦能够彻底摆脱振荡的法则。看上去,物在持续不断地振动着,仿佛其体内有一场永不停歇的地震,在接连而至的摇晃下,物被震散了,它解体、松懈成线。但它还未被完全击垮,在分崩离析的同时,它又拼尽全力维持其物之为物的存在,勉强聚拢着那些尚未脱离其磁场的线,因为物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磁场。在磁力的扰动中,线早已弯曲、紊乱,交错成密密麻麻的线团。线团是物对瓦解的抵抗,是其无意识的持存形态。不再有物了,只剩物的遗迹,其留在视网膜上振荡不止的虚影、缥缈虚无的残痕,也就是,在吸引和排斥的两极张力中纠结、萦回、混战的线团。然而,线团缠裹的中心总是空的,正如密不透风的线幕通过偶尔露出的间隙揭示的那样,这是物之缺席制造的真空,或不如说,物之内部裂开的深渊。所有的线都被卷向物的塌缩形成的这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物的终结,画的起源。
纵使再渺小的物,也有它的浩瀚宇宙。当它被目光消蚀、击穿、碎裂,它就溃散成线的宇宙,纵横交错的线,正是对目光之轨道的重现。但它们不是光线,光或许能照亮物的外表,但洞悉其灵魂的,只能是同样昏暗的目光、失明的视线。在物所孵化的夜空中穿梭、潜行的,是无光的目光,是被黑洞剥夺了一切色彩的暗光。线团是暗光织造的星云,是熄灭的银河。在这全黑的宇宙里,物的灵魂,无法以眼观看,只能以手触摸:执掌线的手,什么也不看,正如德里达所言,素描是盲的。
如何作一幅盲画?如何闭上眼睛观看?对他,是以梦的方式。梦也是一种看见,梦总已是梦见。
他梦见了松塔。日复一日,在白天的画室里,等候物的黑夜静静地降临。画是梦的时辰。他用手抚触、拥抱那永远抓不住的梦。梦是他的眼睛,是画的颜色,也是物的思想。没有终点的梦,一如没有尽头的夜。重现,轮回,周而复始。松塔,松塔,松塔。只有松塔。日复一日,终于,梦与梦重叠在了一起:一个梦闯入另一个梦,许多梦凝缩成同一个梦,一个梦伪装成另一个梦,同一个梦克隆出无数更多的梦。在旧梦与新梦的错乱中,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也不需要分清,不需要记得,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忘着,任由梦无端地变换。由于如此的生成,更迭的梦没有确定的形象,他梦见不了任何形象,他只梦见他自己的梦。他的梦?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梦。梦不属于任何人。他对梦没有意识,正如手对线没有支配。只要他试图去看,他就已经身处梦境之中。只要他抬起手,就有一根线在引导画笔何去何从。梦成了他画室的气候,成了他的画室本身。但梦终归是夜的部分,而他的画室只能是目光的暗室。于是,他作画,也就是,做梦。梦连接着物背后的世界,那个适合盲视的丝线缭绕的幽冥宇宙。于是,他做梦,也就是,织网。梦无非是缚住灵魂、蒙住眼睛的那张网,那团线。他梦见了线影重重的迷网。
他不再梦见松塔。
到处都是线。线划出了界,也赋予了形,线是最古老的画痕。他痴迷于线。但他不热衷于确立任何界或形,相反,线是一种消解一切有界或成形之物的冲动:在他这里,线不给予,而是撤回,线不再现,而是抹除。有时,线如此地犹豫,如此地迟疑,仿佛它一现身,就要迫不及待地消失,仿佛它的存在就是对自身的质疑。为了对抗这消失的命运,线必须经受最严酷的考验,必须在反复的试炼中确证自身的合目的性。在疑虑深重的区域,线不断地出生,然后又被扬弃。线还来不及确认自身,就被新到来的线覆盖并否认。线孜孜不倦地复制着自身,而落下的每一笔,既是一次降生,也是一记重击。线变得如此多疑、如此不安、如此老谋深算,以至于每一条新生的线都担负着颠覆和推翻的使命,每一条存留的线都不过是线被摧毁和清除的痕迹。没有一条线能完整地出生,没有一条线能真正地抵达它理想的目的。线,多么徒劳的生存。线,在无尽的密谋中得不到安息。至深至暗的线团:线的墓场,线的灵薄狱。
有轻盈的线,也有沉重的线;有纤细的线,也有粗壮的线;有连贯的线,也有断裂的线。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线,线都和物之形的塑造无关。相反,线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劫夺、损毁了任何形式的可能。当线不再是形式时,线就成为质料,也就是,成为黑色的物质,成为填充形体的实实在在的肉,浑厚的肉,成块的肉。但肉意味着能量,意味着强度和力。尤其是力:因为线,哪怕是普普通通的线,也在其划出的一瞬间传达了纯粹的力。这样的力并不来自画者的手,来自另一具身体的驱动,而是属于线本身的性质,甚至就是线的本质、线的欲望。所以,线是什么呢?线就是无处发泄的力,是留下痕迹的欲望,是向内铭写的意志。不过,线往往克制着自身的力,为了与平面亲密无间,它会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滑动,如雨点般洒落;而一旦它陷入对自身的怀疑,线就转向不可遏制的力,它会化为无情的冰雹、急剧的陨石,猛地撞向曾与之缠绵的那个静谧的空间。线团变得坑坑洼洼,散布着弹坑和炮孔。干涸的泥地,满目疮痍的战场。但力的风暴还未平息,它吹来了更密、更乱的线。力是线的狂怒,是线的自我否定和取消:在最极致的情况下,线将容纳不了任何线的漆黑线团作为力得以展现的场所,它在其不复有容身之地的暗物质上标出了力的运行轨迹,而这如流星划过般闪着微光的轨迹,不过是见证了线在夜色中的成功消隐。当一条纯黑的线不顾一切地划向更黑的线群,黑与黑便在激烈的对撞中湮灭,黑褪色了、黯淡了,黑生成了灰,甚至白。线如此狂热地凿刻自身,以至于掏空了自身,于是,线的在场就是它的缺席,线的饱满就是它的穷尽,线与线同归于尽。线就这样重复着自身,抹除着自身,以至于突破了线团的地层,它将构成对基底的冲击、碾压、摩擦、切割、划开和穿透,最终,它是施加于白纸的暴力,是烙在纸之肌肤上的印痕,是撕破画之面容的伤疤。线:纸面的刺痛。
……他梦见了松塔。在不知哪一个冬天,荒野的路上,拾起那无名的松果,被遗弃的、被漠视的、被错过的、被掩埋的未来的种子。每一颗果都是看不见的树。无尽生长的树。一棵巨木。也许是一片密林。浑圆的,粗硕的,岿然不动的,突然腾空而起,连着根须、枝蔓,脱离引力,悬浮着,飘荡着,垂临着,天空的阴影,外星飞船。被棉线裹住的黑太阳,被斩下、被烧焦的头颅,戴着荆棘,冒着滚热的烟气。无面的面具。雪地里的洞。雪覆盖的炭灰,烧剩的松果。在黑夜的杂草丛生的密林里匍匐,爬行,扒开落木的枝桠,扯掉蛛网,但赶不走的蠓虫,挥之不去的嗡嗡声,烦扰着,纠缠着,像生命的芜杂,没有一片净地。就这样吧,拾不完的麦穗,漫天的尘土,夹杂着枯草、麦秆、棉絮,黑洞洞的门,敞在那里,墓碑。游向那里,成群的感光生物,洄游的鱼群,携带着种子、乡愁、欲念,沿着暗水中的光路,蜂拥而至。越来越密,越来越黑,直到被淹没,无法呼吸。子宫的记忆。溺水的幻象,临终的告白。无法言说,和沉沦的漩涡一起张开嘴巴,吐出被痛苦缠住的沉默。还是能说的,只要不大声,用喉咙的嘶哑哼出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的呢喃不清的絮语。无法停止,无法结束,这阵风,这场雨,这片洪水,这块平原,这道沟壑,这个巢穴,这根木桩,这座头像,这只眼睛。还不够,越滚越大的线团,继续乱糟糟、脏兮兮、毫无头绪、毫无章法、潦草狼藉的书写,梦的书写……
线,无处不在的线。
线,来自铅笔、炭笔,来自石墨。它来自另一种既坚硬又柔软的物,来自物的消磨、分解、损耗,来自物体内的黑暗,来自物所释放的绝对之夜。线引出了这个不可见的夜,借助白纸的热情,它点燃了石墨,照亮了碳的黑。线是碳的火痕,每画一根线都意味着在纸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火光,作画就是用线来纵火。炭笔是他的火柴,墨块是他的燧石。在持续不断的擦拭和碰撞中,线燃起了一团火,一团幽暗的烈火,一团夜之火。但夜也有属于它的光辉:当墨的平滑反照出外界的微亮,线火就变为银色的舞蹈。在燃烧最激烈之处,线与线的交锋甚至制造了一层焦炭,一块线团的结疤,仿佛最锐利的线已用其刀锋灼伤了纸。纸开始痉挛、收缩,它要防御,它要灭火。于是,一道光柱斯开了浓重的夜幕,几波水纹朝黑火的边缘出其不意地袭来,顶着墨焰的热浪,奋力地擦除、清洗、浇灭,为线的焦土覆上一片薄翼,一缕绒毛,一层白雪。或不如说,让纸在线团的严密监视下寻得喘息之机,让它从墨的侵染中找回自身的清静和清白。线破碎了,朦胧了,被白纸喷涌的日光驱逐的线成为墨团的余痕、焦炭的灰烬,飘散着,飞旋着,时而还会复燃,生成更强有力的线迹。火不会轻易熄灭。如赫拉克利特的箴言所说,这是永恒的活火。通过绵延不绝的线,画传递着这不灭的黑火,为了烧出物的本相。
关于作者:
尉光吉,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主编《对诗歌的反叛:安托南·阿尔托文集》、《最后的言者:为了保罗·策兰》、《永远的见证人:布朗肖批评手册》、《贾科梅蒂:单人道》等,著有《沉默与死亡:布朗肖思想速写》。
